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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五一,女儿女婿要带我去旅游。我问女儿去哪里?女儿说:去银川,叫你坐坐飞机。我妈坐过飞机,你没有坐过。
我来到这个世界七十年,真的没有坐过飞机。但我看过飞机。我和妻刚刚退休后,到首都机场的生活区来玩。那时妻的弟弟在这里开饭店,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天。那天下午,妻兴冲冲地拉着我去看飞机。我们两个步行七八里路,到首都机场去。出了生活区,我们沿着通向机场的油漆路,一直往前走,我们走得很快,也不断地停下来,欣赏路边的树,欣赏路边的草和花。妻还和我兴致勃勃地跑到道沟里,掐了几朵花。太高兴了,妻拿着那些花跑了几十米,把一朵花叼在嘴里。快到机场的时候,妻很兴奋,我也很兴奋。在离机场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高架桥,我们穿过那个桥,走上了通向机场的那段路,路是新铺的,宽宽的,平平的,油漆黑黑的,亮亮的,发着光。路边的草也特别绿,花也特别多。我们心里也像铺满了绿绿的草,长满了鲜艳的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妻说:看到飞机了吗?我说:看到了,那架飞机在机场上空飞。妻和我一样,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飞机,停了一下脚步,抬起头,举手放在眼眉上,遮住太阳,张着嘴,神情专注地望着飞机在机场上空缓缓飞行。我们走进了机场,看到一架飞机降落下来。我拉着妻飞一样地往前跑。哎呀呀,我们看到飞机在滑行道上跑了。我们长时间注视着,第一次知道,飞机降落是这个样子的。
现在,我问女儿:坐飞机和坐火车是不是一样?女儿说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女儿说:坐坐你就知道了。
4月30日下午,我去坐飞机。飞机4点起飞。3点前,我和女儿、女婿、外孙女就到了首都机场。进机场休息室,大包小包,拿在手里的外套等,全放在一个个塑料盒里,接收检查。手机也得放进去。冲电宝更是不让带的。去机场前多亏女儿告诉我不能带充电宝,我就没有带,要是带了就没收了。再就是人身检查。我站在检验台上,挺直腰板,两手下垂,脖子也挺得笔直,就像个温顺的小羊。检查员拿着探棒,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探了一个遍,还要亲手摸一遍,屁股、肚子都要摸一摸。摸到我衣兜里一盒鼻炎膏,问:这是什么?我说:药。他说:拿出来,打开,我闻闻。确定没有问题,才还给我。我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他说:这是什么?我说:水。他说:打开,你喝一口。我就老老实实地喝一口。他说:好,过去吧。我才能过去。
三点半排队进了登机口,一个专门接送的汽车,早就等在这里。我们爬上车,车上没有坐位,一只手紧紧拽住车上横铁棍的环,以防车晃动时摔倒。车到飞机前,我们沿着阶梯,蹬上飞机。飞机上,漂亮的空姐,查票,微笑,挥手,说:您好,往前走,您是右边的位子,在那儿。
乘客在位子坐好,空姐的播音就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航班Flight由BJ前往银川。本次航班预计空中飞行时间是1小时40分钟,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有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请您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座椅靠背和小桌板。请您关闭手机,并确认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妥善安放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内或座椅下方。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通知空服人员。我们将竭诚为您提供及时周到的服务。谢谢。
话音刚落,飞机就慢慢滑行,缓缓起飞了。
这个时候,我似乎觉得妻也坐在机舱里。妻在和我说话。
妻说:看到了吗?地下的草、花、树,地下的平房大楼,地下的汽车,地下的公路,地下的街道,地下的河流,都慢慢变小了。
我说:是。
妻说:你再看,刚才看到的,现在还有吗?
我说:没有了,没有了。
妻说:飞机穿过云层了,你又看到什么了?
我说:看到了家,看到了咱的家。
妻说:什么家呀?这是云,白色的云,蓝色的云,灰色的云。
我说:我还是看到了家,咱们的家。那白色的云,不就是小时候咱们在大街上,堆雪人扔雪球的雪吗?咱们坐在那一堆堆的雪前,耍啊,蹦啊,跳啊,闹啊,把那雪甩到对方的脸上,砸到对方的胸上。我记得,大雪后的那个早晨,我和爸爸娘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扫雪,也堆起一堆堆这样的雪。那蓝色的云,不就是咱家村前的那道小河吗?咱家小河的水,蓝蓝的,静静的,平平的,和这蓝色的云一样呀。那灰色的云,不就是咱的小乡村里那条平平的土街吗?不就是咱们在景县县城、高碑店市、BJ市住的时候,那条平平的用油漆和石子铺就的大街吗?这灰色的云,和咱家的街道一样呀。咱们的家,童年的,青年的,壮年的,还有老年退休后的家,多么美啊,和这云一样美啊。
妻说:在飞机上空,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说:锅。
妻说:什么锅呀,这是云层上面的高空。
我说:是锅,蓝色的大锅。从小,爷爷、奶奶就拉着我的小手说过:天就是一口大锅。爸爸、娘也摸着我的头说过:到了晚上,这口大锅能遮住太阳,这锅就变成黑的了。不过,在飞机上,看到的锅,和在地下看到的锅,真的不一样。地下看到的锅,没有这么蓝。
我这样说着,似乎听不到妻再说话了。抬头看看前面,回头看看后面,满机舱的人,有大人,有孩子。孩子是一张张生动的幼稚可爱的脸,大人也都是一张张生机勃勃,像花一样绽放,像绿树一样昂扬的脸。没有妻的影子,也没有一个像我这样超过六七十岁年龄的人。这时候,就觉得有点晕,想吐。
可是,我没有吐出来。女儿却拿过飞机上的清洁袋,放到嘴边,一张嘴,就吐了半袋。身边的一个乘客,把自己的清洁袋递给女儿。正在难受的女儿,不能说声谢谢,向那位好心人轻轻地一笑。我知道,坐飞机和坐汽车一样,心情不好,才会晕车,才会呕吐。女儿应该和我一样,想起了她妈。她一定想起了,那次她和她妈、外孙女三个人坐飞机去三亚。那是她妈第一次坐飞机,也是最后一次坐飞机。她一定想到了,她和她妈上下飞机,一左一右,领着外孙女的小手。她一定想到了,她和她妈一起领着外孙女游玩的情景。她一定想到了,外孙女抱着她妈的头,亲着她妈的脸。
下了飞机,我们先住在了西夏区影城酒店的漫葡天沐养颜温泉酒店。这影城酒店,不光叫你住得舒服,吃得甜美,最重要的是叫你玩得开心。这酒店好大,真的像个城,它不光是影城,还是戏城。一个院子,多个戏台,要轮番上演,他们叫换景。那个导演,骑着骆驼,挥舞着胳膊,大声叫着,唱着:再---换---一---个---景---吆!每一个字音都拉得很长。最后两个字音,不光拉得更长,还发颤、拔高、拐了一道道弯。到了晚上,空中地上,灯火辉煌,烟花在空中爆出奇异的绚丽的光,飞人在空中演出西夏人的恋爱故事。戏台上的《灵州会盟》,戏院里98元一张票的《贺兰山盛典》,让那些欢呼叫好的游人,腆着脸,眯着眼,都像喝了一碗最美的酒,被古人的心,化了,被古人的情,醉了,醉倒在那温馨的梦里了。我也醉了。
我想到妻。妻的魂魄就在我的身边。她抓住我的手,扶住我的腰,温热的脸和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微微笑着。她也醉了,醉倒在这温馨的梦里了。
这个晚上,在梦里,我还给妻说着看景点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酒店吃过免费的自助餐,去的第一个景点是镇北堡西部影城。这影城距离YC市区大约35公里。我们是租车去的。这里有老银川一条街、清城、明城,有《大话西游》的经典场景:盘丝洞、牛府、紫霞仙子的后花园,有《红高粱》的酿酒作坊。这里已经拍过100多部电影。前来游玩的人远远超过了那些著名的景点。我感叹那个著名的大文人张贤亮,咋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把文化当做一种产业,做得这样有声有色。这样的能人应该永生,可惜他2014年就去世了,有亿万资产的超级能人,也会离开这个世界,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
就像我妻一样。妻把我们未来的生活规划得那么美,也筹备得那么好。我们在一个最适合养老的城市,有自己宽敞的阔气的楼房,有那么高的退休金,有那么美的环境,又有懂孝敬非常优秀的孩子。往前,就要没有给女儿看孩子的任务了,只剩下快乐地玩,快乐得享受人生,享受美好的生活。从前盼着好日子,天天为了未来的好日子,拼搏啊,奋斗啊。好日子真的来了,她却走了,走得那么匆忙,走得叫人不可思议。
第三天,我们去了贺兰山。这贺兰山是中国北方的一条山脉,又称为贺兰山系,位于河南、宁夏、内蒙古和SX省的交界处。据传说,贺兰山的形成与一个美丽的女神有关。相传,在很久以前,世界上存在着一位美丽的女神,她的名字叫做万顷波涛。因为她长得非常美丽,许多神仙都向她求爱,但是万顷波涛却一直没有找到真爱。有一天,一个名叫青阳的神仙来到了她的身边,他看到万顷波涛的美貌,立刻爱上了她。青阳的人品特别好,万顷波涛也很快地爱上了他。可是,一位名叫帝尧的神仙也喜欢上了万顷波涛。他不断地用各种方法让万顷波涛离开青阳,跟他在一起。但是,万顷波涛只爱青阳一个人,坚决不肯离开他。于是,帝尧生气了。他升起门前的山石,制造出一个高大的、险峻的山峰,将万顷波涛和青阳隔开。这个山峰便是贺兰山。然而,万顷波涛的爱却不会改变。日复一日,她的泪水不断地流,最终将贺兰山洗刷得更为峻险。这就是为什么贺兰山常年有如波浪一般的形态。后来,万顷波涛停不下来的泪水最终化作人间的江河,一直流向远方,直到变成现在的黄河。
现在,我们买了票,坐上车,在深深的山沟里,在山脚下,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可以爬山的景点行进。透过车窗,陡峭的山崖,怪状的石头,在山崖上的石缝里顽强生长着的青青的草和绿绿的树,映入眼帘。
外孙女突然叫了一声:“看,岩羊!”
我们看到了一只岩羊在山崖上跳,像只燕子一样飞。听说岩羊有四只特别的蹄子,能贴合岩石表面并抵抗冲击,被誉为天然登山鞋,跳跃高度可达两三米,从高处跃下可达十米,重心低稳,可在七十度陡坡上行走。看来这些都是真的。
来到景点处,我们走了一条不太平的上山的路,路上没有行人。不到中途,看到前面一个亭子。亭子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衣服。我说:咱也到那个亭子上休息一会儿。
走进那个亭子,才知道这个人不是游人,而是专业的工作人员。他指了指旁边用木板铺的,一层层台阶的平整的路,说:你们要走这条路。我们这才知道走错了路。
这时候。又过来一个游人,蓝衣服也让他走这条路。
他说:我是登山高手,要沿着这条陡峭的路爬上去。
蓝衣服说:不行。
高手说:我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不相信我的体能和技能吗?
蓝衣服说:相信。但你不能走这条险路。这里是旅游区,我站在这儿,不让任何人走这条险路,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职责。万一有人从这儿上去,出了问题,整个景点都会关闭,我也会丟了饭碗子。这么好的饭碗子,来得不易,我可不愿丟了。
高手说:我不会有危险。
蓝衣服说:你个人的危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整个景点的安全,走这条安全的路吧。
高手就乖乖地和我们一样走上了那条平板的路。
从这个亭子到平板路,仅仅十几米。但这十几米并不好走。
蓝衣服说:我送你们下去吧。
我说:不用。
我们还是自己扶着石壁,拽住树棵子,缓缓走了下去,上了这条安全的路。
沿着木板的台阶向上爬,就轻松多了。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岳飞的《满江红.写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