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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碑店的第二天,我要到植物园转一转,再找回一点心灵的慰籍。
我记得,我们从景县搬家到高碑店的第一天,我和妻就去了植物园。那是去年7月份的一天,刚刚吃过晚饭,大姐、大姐夫就带着我们去植物园。妻的大姐和小妹,婆家都是高碑店,高碑店到BJ就一个小时的距离。是这个原因,我们才把新的家选在了高碑店。这个植物园是离我们家最近,也是高碑店游人最多的公园。夏天的夜,有点闷热,刚刚来到这个新的家,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妻也是那么高兴。大姐夫骑着三轮,带着大姐,妻骑着电动车,我骑着自行车,快乐地奔向植物园。天很黑,我们没有在植物园满是行人的路上转,大姐、大姐夫带着我们直接去了中心地带的水景区。植物园的夜真的很美,闪闪的星光和明亮的月光,照着湖里那道弯弯的桥,荷花开了,深红色、紫红色、粉红色、雪白色、淡黄色的都有,绿绿的叶子,有的浮在水面,有的高高地升在空中,还有成群的小鱼儿在水中畅游。湖边有人站在音箱前大声地唱歌。我们围着湖转了一圈,妻异常兴奋,她说:新的美好的生活,已经到来了。
那以后,妻不去BJ给女儿做饭、接送孩子的时候,几乎就和我天天到这个园里玩。她说着,走着,欣赏着路边的美景。头上的红果挂满枝头,像熟透的酸枣,又像一串串红色的玛瑙。妻说:这是什么树,结的果子这么好看。我说:不知道。妻说:拍下来,放到手机里。她举起手机,啪嗒拍了一张。身边树上的花,一朵朵,一串串,一片片,遮住路,挡住脸。妻说,这都是什么花?我说:不知道。妻说:用支付宝扫一下,就能知道。我说:扫它干嘛,太麻烦。她说:你不扫,我扫。她就一个个地扫,扫完,点“探一下”,再点“知识”,这花的名字和详细的介绍,就全蹦出来。妻举着手机,把蹦出来的信息,放到我的眉前,说:你看,这叫紫薇花,你看,这叫茉莉花……记住了吗?
现在,我在这个公园里走着,这些花,这些草,全都映入眼帘。花丛里那棵荠菜。一下子揪住了我的心。这荠菜,白嫩的根,直立的茎,叶子像个小扇子,一对对的,对着怀,牵着手,向着空中,旺盛地生长。我认的它。前天在老年大学里,教授给我讲过:这个菜,放入水中略焯一下,捞出,可以炒着吃,煮汤、做馄饨饺子馅都行。它味甘性平,有清热明目,健脾利尿,凉血降压的功效。
妻从前就对它很熟悉。记得那天,我和妻拉着手,走出丽斯花园我们这个新的家。从北门出去,我们沿着北边的大道走。大道两旁,都是高高的大楼,绿绿的树,鲜美的花,汽车一辆辆在大路上穿行。我们在人行道上走。走到一个没有楼房的空地,这里是一大片的树林,还有一块菜地。有位六七十岁的男人,拿着鎌刀,蹲在菜畦里,一下下,挖着菜畦里的杂草。挖下的草,一把把地扔在菜畦的边上。一堆堆,一片片,盖住了地边。妻说:你挖下的杂草里,有这么多的荠菜,也不要了吗?他说:不要。妻说:不要给我行吗?他说:行的,行的。你拿吧。妻就蹲在畦边,一棵棵地拣。拣好,妻从自己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拿出几个塑料袋,一把把地装进去。妻又说:这地里的荠菜,我也挖下行吗?他说:行呀,行呀。妻就蹲下身子,把畦里的荠菜一棵棵地拔下来,抖掉土,也一把把放进袋子里。妻收获了这么多的荠菜,叫我提着。走在路上,我提着菜袋,胳膊甩得老高。妻说:好好拿着,别掉出来。回到家,妻把这些荠菜放在盆里,一遍遍地洗,洗了根,洗了茎,洗了叶,拿过安全的保鲜袋,一把把装进去,封好,放到冰箱里。还炒了一盘荠菜,问我好吃不好吃?我吃着这美味,傻傻地看着妻笑。可惜冰箱里放的这些荠菜,还没有吃完,她就走了。
花丛里,一棵苜蓿,又蹦到我的眼里来。这苜蓿,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得它。我们乡下的地里常种着大片大片的苜蓿,大都是种在坟场或不利于作物生长的盐碱地,那时人不吃它,都用来喂牲口的。我在村里给生产队喂牲口时,每天都拉着小拉车到地里拉苜蓿。拉来的苜蓿,在饲养棚前的窗台下,一刀刀地铡碎,给牛吃,给驴吃,给马和骡子吃。
可是妻却知道,这苜蓿菜,是现在餐桌的一道美味。刚到高碑店的那几天,大姐家的儿子--妻的外甥要开车带着我们去野地里玩。妻说:这里有苜蓿吗?外甥说:有,那大片的苜蓿地都打了药,不能吃,我知道有个地方,是原来种苜蓿的地方,现在改种果树,那个果树园里就有很多野生的苜蓿,很卫生,很安全。妻说:那咱们去找。外甥就开着车,跑了几十里地,到那里去。车停在路边,妻跑进果树园里,看到了那些野生的苜蓿,好高兴,她蹲在地下,一把把地捋,她把这些苜蓿的叶子和茎,一起捋下来,放进那个粉红色的小兜里。我没有去捋,只是觉得很好玩,拿着手机把妻捋苜蓿的身影一个个录下来,也把那些果树上的果子和花一起录下来。那一天妻收获了那么多的苜蓿,我收获了那么多的快乐。
现在,公园密林的深处,有人在练武,身子飞向空中,又落下来,刚刚落地,拳脚又踢得啪啪响,踢着踢着,一个一字型,坐卧在地上,又腾空而起。
我想起去年那个中秋节的晚上,妻拉着我的手,走出小区的南门,顺着小区门前的街道一直向东走,发现路东的那个大场子里,多了一个市场,有那么多的人卖东西,卖活鱼、活虾、活螃蟹的,卖生肉的,卖水果的,卖玩具的,琳琅满目。妻和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内心里涌动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激情,还没顾得买东西,就被市场外面的叫好声吸引住了。原来这个夜晚,市政府在这里搞活动,为了增加市场的诱惑力,专门请来吴桥杂技团的人来表演。我和妻看到一个桌子上,连续放上两个凳子,那个小伙子站在凳子上,舞刀弄枪,倒立,翻跟头,妻也跟着大声地叫好。那个时候那么快乐的妻,不可能想到,她很快就要走了吧。
现在,广场的乐声响得震天,我向着那个方向跑去,看到,一大群人,在乐声中跳起欢乐的舞。跳舞的,有男人,有女人。那个跳得最美的女人,就是我的妻吧。不对,妻不会跳舞,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我记得,那一天,妻拉着我去丽斯花园北的一个广场去玩。那是一个不大的林子,不大的场子,却有那么多的人在玩,推牌九的,打麻将的,下象棋的,打乒乓球的,那舞也跳得那么美,歌也唱得那么好。妻最喜欢看跳舞,我陪着妻在那儿看了两个小时,那是一种悠闲的享受。妻说,以后我要学跳舞。我说:学吧,我也学,陪你一起跳。妻快乐地笑。哦,现在我在这儿看到的不是妻,妻想学跳舞,她还没有来得及学,就走了。
妻明明是走了的,可是那个舞彩带的人,怎么看着也像妻呀。妻天生就是一个会舞彩带的人。记得,去年刚到高碑店一个傍晚,我和妻吃过晚饭,手牵着手,去遛弯,出了丽斯花园的北门,行走在花香四溢的石板路上,坐在眼前开满花的凳子上,看到万和城北的那片空地上,一群人在舞彩带。妻说:大姐、大姐夫也在里面舞。我说:咱过去。我们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她就把大姐手里的彩带接过来,舞起来。她从来没有舞过彩带,竟然舞得那么好,那彩带在她的手里,就像是一片彩霞在飞,她就像彩霞中的仙女,更像月中的嫦娥。大姐说她舞得好,大姐夫也说她舞得好。她拉着我也去舞,可我太笨,怎么也舞不好。
现在,那个舞彩带的人不舞了。她走到一棵枫树下,拍起照来。我越看她越像我的妻。妻那一次,在那棵枫树下,也是这样拍照的。那是去年秋季的一天下午,我和妻到外面看风景,走上向南的一条大道,在一个拐弯处,一座高高的大楼下,一棵高大的枫树遮住了大楼下的人行路。枫树的叶子给那片大地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妻说:你站在那片红叶上。我就听话地站上去。她说:你笑。我就笑,还伸出两个表示胜利的手指头,向着空中,高高地挺起胸脯。妻咔嚓一声,拍下这个镜头,发给我。我看了看,说:我有这么美吗?她说:当然美呀,年轻的时候,你是帅小伙。我说:我帅吗?她说:当然帅啊,要不帅,我会嫁给你吗?妻照的这张相,我本来保存在手机里的,可是后来我的手机出了问题,重新安装了一次,那么珍贵的照片,却没有了。心里懊悔,就用力地踢了一下地上的土。
我看着踢飞的土,突然想起,那一天,妻就是在这里,抓起一把把的土,放进塑料袋里,带回家。她说:这花园的土肥,种花好。咱再多种几盆花。后来她买了花盆,可是那花还没有种上,她就查出了病。妻去世后,我第一天回家,看到妻放到墙角里的土太脏,就给扔了。现在想起这土,又觉得难受,我竟然像个孩子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内衣,铺在地上,流着满眼的泪水,抓起一把把的土,放在内衣上。我要用这公园的土,把妻没有种的花种上,还要种好啊!
我提起用衣服包裹的土往前走,走到这个小山前,又记起那天,我和妻在这儿碰到的那个小男孩。那天太阳已经落下去。密密麻麻的树的枝叶,把每一条小路都遮盖得严严实实。美中透着一点寂静。那个小男孩跑到我们跟前,腆着脸,对我和妻说:我找不着姥姥了。妻说:你姥姥把你弄丢了?他嗯了一声,就掉泪。妻说:多长时间了?他说:好大一会了。妻说:别哭,知道你姥姥的电话吗?他说:知道两个数13。妻说:两个数不行。知道你爸爸的电话吗?他说:不知道。妻说:知道你妈妈的电话吗?他说:知道。妻说:告诉我,我给她打。他说:妈妈的电话不能告诉别人,你把手机给我,我自己打。妻就打开电话按钮,把手机给他,说:你摁下你妈的电话号码。他说:我摁,你不能看。妻说:我不看。他可能太着急了,摁了几下,就把手机给妻说:好了。妻接过手机一看,他没有摁上什么数。就指着手机的数字说:你在这几个数上摁。他又摁,还转过身去,有意挡住妻的视线,然后说:摁好了,可是还听不到妈妈说话。妻说:你再摁一下拨出的这个按钮。他说:你别看,我自己摁。电话打响了,却没有人接。妻说:可能你妈看是陌生号,不敢接吧。你再拨一下。连续拨了几次总算拨通了。妻说:你给你妈说。他大声地喊:妈,我在那个大石头上,多爬了一会,就找不着姥姥了。他妈问:你在哪儿了?孩子说:不知道。妻告诉他妈:别着急,我们看着你的孩子了,就在植物园的北门前这个小山的前面。他妈说:哪个小山?妻说:这样吧,我领他到北门口等。他妈说:好,我打电话给他姥姥。妻领孩子到北门口,孩子要往门外跑。妻说:不能出去,就在门里等。他很听话,完全没有了那种对我们的不信任,把妻当做朋友了,腆起脸,说:我渴了。妻就拉着孩子的手说:走,我给你在门外买一瓶汽水。男孩拉着妻的手,就像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他喝着妻的汽水,身子和头都贴在妻的怀里了。
那天我和妻把这个孩子交给他的姥姥,就走到植物园的南门。妻指着南门前的大楼说:看到这个大楼了吗?小妹就在这个大楼上住,你看,第**层,靠东第*个位置就是,我喊她下来玩。妻打了电话,小妹就下来了。那天小妹陪着我们在这个公园里玩了一个上午,中午我们到她的楼上去。她竟然还养了一只小鸽子。那只小鸽子真好看,白的羽毛,红的玛瑙般的小眼睛,一双小爪子透着淡淡的褐色,一双扇形的翅膀,尖尖的小嘴,向着我们喳喳地叫。妻问:怎么养了这鸽子?小妹说:原来我们家窗前的台阶上,有个鸽子窝,一只大鸽子生了一窝小鸽子,后来小鸽子只剩下一只。有一天晚上,一只老鹰飞进来,要吃小鸽子,大鸽子把小鸽子护在胸下,保护着小鸽子,和老鹰撕咬,最后老鹰把大鸽子撕烂了,大鸽子成了一堆鸽子毛,那天看到那堆鸽子毛下,有一只小鸽子,我就把它养了起来。妻就掉泪。
现在,我想起小妹家的那只大鸽子,也像那天的妻一样,噗嗤噗嗤地掉起泪来。我就这样往前走,突然看到一只白色的鸽子在我的头里飞。她在天空中盘旋,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她在天空翱翔,仿佛在向世界传递着爱与希望的信息,她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和我低语。我就去追。这只鸽子突然落到地上,在我的头前蹦,一边蹦一边叫。又向我唱起歌,歌声优美又动情。我想抓住她,把她抱到怀里来。我飞一样跑到跟前,前倾身子,扑到地上,没有抓到鸽子。鸽子呜的一声飞走了。
我趴在地上没有动,默念着:鸽子飞走了,妻也飞走了……
我一把把抓住地下的泥土,含着满眼的热泪,又轻轻地哼唱起那首《鸽子啊飞吧》的歌:
鸽子啊
在蓝天上翱翔
带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
永远伴随着你
勇敢地飞向远方
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