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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南的春末夏初,雨水丰沛,江河满涨。湘水支流畔的醴陵-攸县沿线,数处由废弃营寨、临时搭建窝棚构成的“流民临时安置点”已初具规模。江东派来的数十名低级官吏和两百名军士,与刘备方面派出的以石胜芝属下几名精干文吏为核心的协调团队,在此共同运作,形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共管局面。
最大的安置点设在攸县旧码头附近,背靠丘陵,前临沅水。每日,都有来自江陵、长沙乃至零陵、桂阳的流民队伍,在引导下抵达此处。登记处排着蜿蜒的长队,江东小吏板着脸,用吴语腔调的官话高声吆喝,核对姓名、籍贯、人口、有无技艺特长。刘备方面的文吏则沉默地记录、发放标注着不同颜色和编号的竹牌——那是“十户互助组”的临时凭证。
“尔等都听好了!”一名江东督管登上土台,敲着铜锣喊道,“按号牌聚拢!十户一组,自选组长!每日卯时、申时两顿粥饭,按组领取!不许争抢,不许私斗!违者逐出,粮粟收回!”声音严厉,目光扫过下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中透着求生渴望的人群。
流民们麻木或惶恐地听着,紧紧攥着刚发下的竹牌,开始在引导下寻找同组之人。大多是同乡、同族,或路上结识抱团者,很快便聚成一个个小圈子。组长的推选往往简单粗暴——要么是原来就有威望的族长、里正,要么是体格强壮、看起来能主事的汉子,也有少数因略识几个字或显得沉稳而被推举出来的。
石胜芝站在稍远一处高坡上,默默观察。他身边站着从江夏赶来的诸葛亮。两人皆着便服,未带随从。
“秩序尚可,但江东官吏颐指气使之态,恐非长久之道。”诸葛亮羽扇轻摇,低声道。
“无妨,初期需严明纪律,震慑宵小。只要分粥公允,处事大致公正,流民能得活路,些许呵斥可忍。”石胜芝目光落在那些刚刚成型、略显茫然却紧紧相依的小组上,“关键是‘组’。有了这个依托,长途迁徙才不会散掉,入蜀后生产才能组织起来。你看那边——”他指向一处,几个小组正因争抢靠前的位置发生小摩擦,两边的组长已站出来交涉,虽言语粗鲁,却有效避免了大规模混乱。
“组长初生,权威未立,然已有维护本组利益之心。”诸葛亮颔首,“此乃人性之常,亦是组织之始。胜芝所倡‘公分’之念,虽未明言,然迁徙途中,按组分配任务、记录表现,已可潜移默化。”
首批登记编组完成的两千余户流民,在安置点停留了五日。其间,江东官吏负责维持秩序、分发基本口粮(稀粥为主)和少量御寒旧衣;刘备方面的医士(多由华佗弟子培训过)则巡诊施药,防治时疫,并宣讲简单的卫生知识;另有工匠指导流民用竹木、茅草修补加固即将用于长途跋涉的简陋行囊和推车。
五月十五,吉日,东风。首批八百户、约四千人的流民队伍,在完成最终点验后,于攸县码头登船。数十条征集来的大小船只,加上部分江东提供的运粮空船,组成一支颇显壮观的船队。岸上,江东官吏与刘备属员交割文书,清点剩余粮秣物资。流民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家当,在军士指挥下依次登船。孩子们哭声、大人的呵斥声、船夫的号子声混成一片,嘈杂中透着一种悲壮的希望。
船队扬帆起航,沿沅水西去。每十条小船为一队,指定一名经验丰富的船夫为“领航”,并有一名流民组长协助维持本船秩序。船队中间,有几条稍大的船,载着刘备方面的协调吏员、医士和少量护卫。石胜芝派遣的心腹书佐李平就在其中,他负责记录沿途重大事项,并观察各“互助组”的表现。
与此同时,巴郡,江州。
张飞的大嗓门在太守府(原巴郡太守府)回荡:“都听好了!俺大哥送来的,不是流民,是垦荒的宝贝!严老头,划的地盘怎样了?”
严颜指着堂中一幅新绘的江州周边舆图:“三将军请看,江州以东、沿长江及支流两岸,有数片因战乱抛荒的官田、无主滩涂,还有部分从庞羲余党手中查抄的田庄。已初步丈量,约可安置五千户。按石先生传来的规划,每百户左右划为一个‘新垦区’,区内再按十户划分地块。房基、引水沟渠已在抢修。只是……”他顿了顿,“本地一些大姓,如江州赵氏、垫江龚氏等,虽未明面反对,但对其间几处原本有争议的荒地归属,颇有微词。更有流言,说州牧欲以外来流民挤占本地人生计。”
“放屁!”张飞豹眼一瞪,“地是荒的,谁垦是谁的!俺老张在此,看哪个敢聒噪!子龙,你带人巡防各新垦区,有敢滋事者,抓来见俺!魏延,你带人加紧修房子、挖水渠!马良,你给那些大户下帖子,请他们来喝酒,俺当面跟他们说道说道!”
赵云沉静领命。魏延咧嘴一笑,干劲十足。马良则捻须思索,如何措辞既能安抚豪强,又不过于示弱。严颜看着张飞雷厉风行的安排,心中稍安,这位猛将虽粗豪,却并非一味蛮干,更兼有赵云之稳、马良之智、魏延之勇相辅,或许真能镇住局面。
然而,暗流已在涌动。江州赵氏的宅邸深处,几名族老正与从垫江潜来的龚氏代表密谈。
“刘备以客军据我巴郡,如今又要徙荆襄流民数万而来,分田垦殖,其意何为?”赵氏族长赵戬声音低沉。
“名为垦荒,实为实边。这些流民无根无基,唯刘备之命是从。假以时日,遍布乡野,我等立足之地何在?”龚氏代表龚肃面露忧愤。